乱世中许多草莽英雄,都是怀揣着做大做强、耀祖光宗的勃勃雄心打拼天下。但当梦想在现实中屡屡碰壁的时候,郁闷的心情肯定是难以言表的。还没有升级为三巨头之一的刘备,在人生事业的低潮期,被人追杀的一度丢妻弃子、四处逃窜,最后走投无路时,就是怀着这样悲凉和破碎的心情,带着关羽、张飞,凄凄惶惶的依附在刘表的屋檐之下。对他人来说,这无疑是一个养精蓄锐的机会,也是休养生息的时候,以图日后东山再起。但对刘皇叔来说,这日子并不好过。仰人鼻息、看人脸色倒是无足挂齿,可怕的是年龄渐老,岁月蹉跎,无所作为啊。韬光养晦是需要时间这个本钱的,但他已四十有六,不是来日方长,而是来日无多喽。休养多年久不骑驰的老刘忽然发现大腿上的肉又长起了,不禁悲泣了一番。悲痛自己生理年岁的流失,更悲痛自己政治生命的打折。别人可以过日出而作、日入而息的日子,但他刘皇叔绝不想过悠闲而不自主的日子!鸿鹄不屑燕雀之想,他刘皇叔可不是等闲人物,恢复汉室那是忽悠大众,娱乐别人,实则是他自己想要蟒袍加身,南面称王!金鳞岂是池中物,何时才能化做龙呢?
让他窝心的还有,那个说不清与他出了多少服的远房兄弟刘表,一方面让他屯兵新野,作为抵御曹操的第一道防线,一方面又画地为牢,始终防贼似的防着他,束缚着他一展宏图的冲天翅膀,压抑着他叱咤风云的雄心壮志。固然他老刘可以在管辖的地盘上玩些军民两可的收拢民心、招延人才的工作,但无法搞招兵买马、扩军备战的军事行动,否则的话,有损他十分珍惜的名誉不说,更怎么向外貌儒雅、性多疑忌的刘表交代?因此,长期蛰伏对日渐衰老且壮心不死的刘备来说,不亚于温水煮蛙式的坐以待毙,或是香肠切片式的苟延残喘。
苦无出路的老刘长吁短叹,席不安寝,食不甘味,不免常常似老僧入定般的陷入了长考状态。围棋届有句话说,长考出臭棋。好在老刘不是在激烈的纹枰中,被读秒紧逼状态下思考;而是无聊的坐在官邸里,悠闲的品着香茗去思考。能否在死局的情况下想出妙招做活,或者在困境中闯出一条解围的生路,是考较一名优秀棋手的大智大慧了。沉思是一件既劳心又伤神的事,尤其是反思自己的过去时,总会直面一些不堪回首的创伤。不过善于总结的人会从中得出大有裨益的结论,因此大家还是乐此不疲。反思的类别有多种,有质疑反思、归纳反思、换位反思、对比反思、评议反思等,老刘显然采用的多是对比反思。让他想不通的是,自己混了半世,好评如潮,怎么老是走背运,颠簸流离,如四处逃窜的野兔被人追杀呢?更可气的是,后面追赶的那位耀武扬威、张弓发矢的猎手,就是曾和他坐在一起青梅煮酒论英雄,互相肉麻吹捧的曹操曹阿瞒老儿!
想当年,他和曹操老儿还没撕破脸皮时,俩人也曾惺惺相惜,联手共同做过事啊。当时老曹兵多将广,颐指气使,是坐拥一方的豪强;而他老刘兵微将寡,寄居在老曹的门下,只好韬光养晦、装模作样的扮做一介每日浇水种地的农夫,提防老曹的算计。论智商,两人彼此彼此,难分高下;但若论情商,他老曹算什么啊?连他的脚后跟都够不上!那句“宁可我负天下人,绝不可天下人负我”的名言已经臭遍大街,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?他老刘则不然,一顶褶褶发光的皇叔桂冠有模有样,加上名动江湖的宽厚仁义的品牌效应,怎么着也应该混得不错吧?但无情的现实是,他屡战屡败,日趋衰落,人地两缺,寄人篱下,前途凄凉。扪心自问,难道自己就这样被命运的无情浪涛拍到这里,死在他乡的沙滩上吗?
熬过多少个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不眠之夜,将心思转了无数个轮回的老刘,终于参悟出几点宝贵的经验教训:
第一、一个聪明的脑瓜顶不过一群聪明脑瓜的集合。看看人家曹操老儿,人才济济,有一帮子智囊人物,什么荀彧、荀攸、郭嘉、贾诩、程昱、刘晔、司马懿、陈群、满宠等等,都是顶呱呱的高参,够开三、五桌麻将了。再看看另一位坐拥江湖一隅的碧眼紫髯小孙,再不济,也有张昭、张纮、鲁肃、周瑜、诸葛瑾等仨瓜俩枣的几苗精英辅佐在侧。而自己身边呢,除了关张两个出生入死的弟兄和赵云肯卖命的抬轿子外,就剩孙乾、糜竺、简雍等几个不尽人意的瞎参谋烂干事,独独缺少那种决策帷幄的优秀人才,更别提什么智囊班子啦。单论这个显著的差别,他老刘焉有不败之理?
第二,这年头,光靠武力是不能包打天下的。以前总以为依靠关张两个武功了得的结拜兄弟,加上武功出众、一身是胆的赵云,风风火火打天下就足够了,但血淋淋的事实证明,行不通也!强大的武力只能横行一时,却没有好果子吃。武功超强、顶极装备的吕布如何?此人三易其父,最后攀上军阀大佬董卓,不但没有笑傲江湖、独步天下,反而人死马失,空忙一场,落得个有勇无谋的典型。另一位江湖大佬,曾经担任过讨董卓盟主的袁绍大掌门,兵多将猛,更有田丰、许攸、审配、逢纪、沮授等一众高参抬轿,也曾有过八面威风的时光,结果又怎样?因其为人鼠目寸光,心胸狭窄,优柔寡断,狐疑多变,常听不进有益的建议,或容不得身边的明智人士,等于空有宝器而不会用,错失许多良机,下场自然是兵败而亡。灭了袁掌门的曹操老儿,用一句“本初无谋”就给盖棺定论了。
第三,当统帅的千万别自视为文武全才。老刘很清楚自己的弱点:忠厚有余,计谋不足。论奸诈狡猾、花花心肠,自己比曹操老儿差的不是一星半点。再说了,一把手的精力是有限的,不能事事去费神劳心,那样的话,别说战死沙场、马革裹尸了,累也给累出心脑梗、过劳死、心脏病、脑溢血等等一干症状啦。因此,猪往前拱,鸡朝后刨,冲锋陷阵、攻城掠寨、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等业务,只需交给关羽、张飞、赵云等武将出马,那是他们的强项;搞阴谋诡计、玩花招手段、上算天文地理、下知鸡毛蒜皮之类的事情,应该让高知、高参等智囊们来办,这是他们的专长。一把手就是坐镇中军,集中精力,人财同管,内控全局,外察大势,颔首决策,发号施令而已。所谓一个篱笆三个桩,一个好汉三个帮,就是这个意思。既然自己想不出起死回生的高招,那就不必再头疼脑热的费尽心机,干脆找人替他来解决破局的军机大计吧。
精英不是问题,问题是没精英。别人满世界都能找到,唯独自己捉襟见肘。老刘痛定思痛,努力在荆州一代挖掘人才,广招贤良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终于有一位叫徐庶的高参投奔而来,辅佐他整军备战,以图天下。徐庶无疑是个优秀的军事战术家,尽管没有为刘备提供先进的战略思想武装头脑,但帮助刘备打了一、两场胜仗,让刘备喜出望外,觉得他有能力帮自己打破僵局,闯出目前的困境,于是将其任命为军师。不料徐庶还没把军师的交椅做热乎,就被曹操老儿略施小计,迫其归顺于麾下了。曹操老儿的坑爹行为充分证明了一个事实:只要锄头舞的好,哪有墙角挖不倒?尽管徐庶进了曹营,来了个无言以对,然而对老刘来说,刚有了一线出路就被挡住,直如刚养的二奶突然被人横刀夺爱,心有千千结,能不悲愤吗?对老刘来说,此时是千军易得,一贤难求啊。
千里马都被别人抢走了,剩下的良驹又不知隐在何方。刘备依旧瑟缩在凄风苦雨的日子里,又不知明日该如何度过。忽然得知南阳有个号称卧龙的诸葛亮,聪明才智比徐庶还高,且只可恭请,不可屈至,刘备不亚于听说天下掉下来个林妹妹的贾宝玉,大喜之余,自然是赶忙采办礼物,在既没有提前预约又没有事先通告的情况下,匆匆赶去会见。结果可想而知,初次上门的老刘当然是碰了一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:传说中颇具经天纬地之才的诸葛亮先生不在家。老刘等人白走了一趟,让刘皇叔等人在月朦胧、鸟朦胧中见识了一下卧龙先生的虚影,徒然留下神龙见影不见形的几许神秘感。